“我不做推拿,也不算命,别再问我一个小时多少钱”

“我们在北京南三环一处写字楼工作了14年,做着广播节目和残疾人培训。直到现在,每隔一段时间还会有人问我们,六楼多少钱一小时。”

△视障女孩周彤与她的导盲犬小杰

“怎样才能做一个‘合格’的盲人?”,视障女孩周彤调侃着发出这样的疑问。

作为盲人,她经常出门,也经常上网。但路人和网友总会提出各种问题:你怎么不戴墨镜?你衣服怎么那么干净?你为什么会用手机?你不能穿高跟鞋!最后大家得出的结论是:你看起来不像盲人。

10月15日是国际盲人节。中国的视障人士数量居世界之首,据2016年人口普查数据,国内视障人数达1731 万人, 相当于每80人里就有1位视障者。

当我们谈论盲人时,我们究竟在谈论什么?是推拿师傅、算命奇才,还是我们臆想世界里的“三天光明”?带着与周彤所经历的类似的偏见,我们和三位视障朋友聊了聊,看这些偏见能否在他们身上得到印证或被打破。

△盲人也能拍vlog?独自坐地铁、打车、点餐,却遭自行车挡盲道

盲人只能按摩吗?

蔡聪带领明星朱亚文进行一次视障体验

《奇葩大会》盲人选手、有人文化CEO蔡聪曾进过一所特殊教育学校,老师告诉他:“以前‘瞎子’的三个行业:乞讨、卖艺和算命,如今还有一个,就是按摩。”

“盲人按摩你说它是一个刻板印象吗?也不能完全算,这确实是现在视障群体普遍从事的工作,但也跟政策和人们的观念有关。”

目前,盲人按摩是整个盲人就业体系中,体量大、成效明显的一个工种。据2019年残疾人事业发展统计公报,全国共培训盲人保健按摩人员14678名、盲人医疗按摩人员7318名;保健按摩机构和医疗按摩机构也分别增至13181个和894个。

盲人按摩事业稳步发展的背后,暗含着主流社会的某种认知逻辑。

“我们在北京南三环一处写字楼工作了14年,做着广播节目和残疾人培训。直到现在,每隔一段时间还会有人问我们,六楼多少钱一小时,始终以为我们是做按摩的。”视障导师、金盲杖发起人杨青风吐槽道。

视障自主生活培训师、金盲杖发起人杨青风

即使是视障人士,也可以拥有更广阔的职业空间。2008年北京残奥会,杨青风作为中国首位残奥会注册视障记者,不仅完成了采访任务,还开通了面向全国盲人的网络广播。此后又连续参加残奥会、亚残运会等大型运动会的报道。

在上海,杨青风参与的“一加一”视障团队自2019年开始就与国内科技公司的音箱团队展开合作,国内部分智能音箱的语音识别系统,正是由视障的AI语音训练师训练完成。

“一加一”视障团队正在工作的盲人AI数据标注师

同样没有选择按摩的视障者周彤,在一家盲人手游公司做新媒体运营和市场公关,她自己的短视频账号“导盲犬小杰”有着20w+的粉丝。由于自己更能感同身受视障用户的产品体验,周彤的工作上手很快。

“他们对我的工作能力倒是没什么误解,但一开始都会好奇我能不能用得了电脑、上下班通勤会不会有问题,在办公室看到我去接水都会很热心地帮我接。”每到这种时候,周彤往往会说“你放心”,然后做给同事看。

在找到这份理想的工作之前,周彤的求职经历并不顺利,好几次电话面试都聊得很好,却总在得知其视障情况后被婉拒入职。尽管周彤解释自己在熟悉公司环境后的行动是完全没有问题的,对方往往就会觉得还是算了。

“还有一次,我带着导盲犬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到面试的地方,HR走到电梯间门口接我,看到我的狗就懵了。我说这是我的导盲犬,她说这么大啊,那算了、不太方便、不好意思,根本就没有让我进去。”

盲人还能去旅行?

盲人撞电线杆,可能是提到盲人时,很多人脑海中会出现的画面。“真撞到过,因为大多数盲人是拿着盲杖走路的,能探测到的区域很小。”

视力全盲但有光感的周彤,以前也靠盲杖出行,有了导盲犬小杰之后,每天上下班都和它一起,有时也会心疼小杰被车蹭伤,“其实很多人都把导盲犬神话了。”

周彤总要面对这样的疑问,“你说去哪,导盲犬就知道去哪吗?”“不是,它是导盲犬不是导航犬。”“导盲犬是不是能在家捡点东西给你?”“不是,它就是带我走路而已。”

周彤的导盲犬小杰

对于初出家门的视障者来说,通过导盲犬或者盲杖独立出行,是身体、心理上的双重考验。“有的人在陌生环境里羞于启齿、踟蹰不前,有的空间感全无、只能原地打转,还有的直接蹲在地上哭起来。”

杨青风这样形容第一次在“金盲杖视障奇葩成长营”上课的视障学生。但对盲人来说,只有独立出行,才是长远的生存之道。为了把更多的盲人“推出家门”,他以“过来人”的身份,亲自传授盲杖的使用经验,“通过听敲盲杖的回声,辨别周围的障碍物离自己有多远。”

一直以来,总有人把盲杖当作普通的棍子,还有人问他:“你登山杖不错,哪买的?”事实上,一根盲杖是否适合使用者,同它的长度、材质以及使用者的身高等都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。而盲杖的配色也有着特殊含义,比如红白相间的盲杖适用于既盲又聋的人。

“金盲杖”盲人出行训练营的学员练习独自过马路

盲杖是盲人手中行走天下的利剑。“拔剑!出发!”2009年,29岁的杨青风和另一位盲人伙伴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,从成都一路盲行搭车去拉萨。“两根盲杖四条腿,翻过山、搭过拖拉机,也遭遇高原反应差点‘死过去’。”

当被问及看不到雪山和星空不遗憾吗?杨青风笑了,“你们的打卡拍照才俗呢,我们是用心感受。”他回忆起乘车翻越海拔四千多米的折多山时,太阳隔着两层玻璃在身旁旋转的感觉,还有远处扑面而来的冰川的味道。“我拿瓶子打了一点冰川的水,还用舌头舔了舔,有点铁锈味。”

杨青风在腾讯新闻话题分享自己西藏旅行的经历

尽管有杨青风这样选择诗意和远方的“盲杖奇葩”,现实生活中更多的视障者,却在为“奇奇怪怪”的无障碍生活设施体系困扰着。蔡聪认为,有的盲道铺得跟蜘蛛网一样,没有清晰的走向提示,就基本没用。

“盲文的设计就更奇怪了,不是所有的盲人都会盲文,而且北京好多地铁站都有一种毛病,扶手上有盲文,我一摸那盲文,上面写着‘此处是扶手’。Excuse me?我都摸到了,你才告诉我此处是扶手?”

广西南宁市,盲道上安插的路灯杆

除此之外,三位视障朋友吐槽最多的,还有公交车来了不报多少路、电梯按钮只印盲文不报语音等问题,“他们不知道盲人的信息需求到底是什么,不是给了盲文、修了盲道,我们就理所当然会了,语音提示也很重要。”

本应为视障群体服务的社会系统,反而受限于设计者对盲人的想象,常常适得其反,为视障者制造出信息上的缺失。蔡聪饶有意思地评价,“他们常把这些东西当成一种目的,而忽略了它们作为手段的意义。”

蔡聪在腾讯新闻话题发表看法“现行盲道方案没有解决盲人的真实需求”

别再给我三天光明了!

“我那天还在研究,盲人戴墨镜怎么就形成了一种刻板印象,难道是从阿炳开始的吗?”蔡聪调侃道。10岁时,他因药物性青光眼导致视神经萎缩。

在生活中,他们常常被扣上“瞎子”等称呼。社会群体带来的习惯性偏见往往是一把伤人的利器,视障人士对语言信息的感受比其他人更为敏感。

不到“瞎子”程度的视障人士,会出于自卑、美观等原因戴上墨镜,“这是一个关于我们自身的身体接纳问题。” 蔡聪说,盲人当中也分全盲、半盲,有光感、视野半径的区分,造成目盲的原因也不尽相同,有人是先天,有人是后天的,相互之间差别很大。

杨青风在北京好人榜领奖现场

周彤觉得“瞎子”是一种称呼偏见,这背后的刻板印象还体现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。“听你说话不像盲人呀”、“看你的穿戴也不像盲人”、“现在盲人都能玩手机了,盲人是成精了吧?”

“有些志愿者天天就想让你看《假如给我三天光明》,还有给盲人制作语音书的项目,有这功夫,完全可以做个电子版,对盲人来说也方便。”吐槽后蔡聪介绍自己平时看书用Kindle,“它的无障碍就做得特别好。”

“我特别希望新闻联播能宣传一下盲人是怎么用手机的”,周彤表示手机是有辅助功能的,其中一项叫做屏幕阅读器,可以文字转语音,“你们是看着操作手机,我们就是听着操作。”

周彤与导盲犬小杰的合影

三位视障朋友也对各类软件进行了点评。“银行类的APP最难用,滴滴打车一升级呼叫按钮突然就没了,12306买火车票的验证码要靠视觉来辨认,有的邮箱APP还要单独做成功能被阉割后的‘盲人特殊版’......”

在蔡聪看来,这是一种隔离化的思维,许多程序员把视障群体当成一类需要额外付出的人。“普通用户能用,盲人、聋人、老年人都能用的产品,才是一个好的产品。”无障碍不是施舍或者爱心,而是技术上的成熟与规范。

盲人怎么谈恋爱、结婚、育儿?

“盲人找对象可太难了,很多人连异性的手都没牵过。更别说性教育了,明眼人可以通过视觉媒介启蒙,盲人只能靠想象。”在“金盲杖奇葩训练营”开设性教育课程的杨青风说道。

蔡聪参与《开得了口,影响孩子一生的性教育》课程讲授

相比普通人,视障群体的性启蒙年龄普遍较晚,有时可能还会走些弯路。杨青风甚至请来性教育专家教学,课堂的尺度并不小,就婚前同居、同性恋、家暴等话题,老师鼓励视障同学各抒己见。为了缓解尴尬,老师还会用成语接龙开起玩笑,“让每个人都说个成语,最后加上‘洞房花烛夜’。”

念大学时,杨青风谈了个外校的女朋友,每次约会必须先求其他同学把他送到车站,遇上别人有事,约会就得泡汤。为了恋爱,他学会了一个人乘车去更多陌生的地方。

后来他在网上认识了现在的妻子,妻子的视障程度比自己轻许多。“我不是外貌协会,毕竟也看不到长相”,但杨青风对对方的穿着还是很有感悟。

“有一次她去机场接我,我就摸着她穿了一件到处都是窟窿眼的衣服,我问她这衣服怎么这样,她说今年流行。后来我才知道,每年我问她,她都说今年流行。”

恋情稳定后,杨青风打了好几页简历,带着茅台酒、黄鹤楼,第一次前往妻子家,“作为一个盲人女婿,其实我当时特恐惧,还好老丈人吃饭时主动坐在我旁边,这下我才踏实了。”

蔡聪与妻子的结婚照,妻子肖佳是一名视障化妆师

说到夫妻之间的小浪漫,杨青风说:“夫人爱唱卡拉OK,我就跟她一起唱。”蔡聪则是和妻子一起开着手机听一本书,更寻常的是厨房里的分工,“要是太太做饭,我就洗碗”。周彤觉得,在谈恋爱结婚这件事情上,其实盲人跟普通人没啥区别。

在与三位“非典型”、“不合格”的视障朋友聊过后,我们发现,相比物理障碍,更加难以和需要逾越的,是隔绝在普通人和视障者之间的心理沟壑。蔡聪和杨青风都提过这样的问题:盲人生活在一片漆黑的世界里,那你是生活在一片漆白的世界里面吗?

蔡聪觉得,世界上不该有“残疾人”这一说法,残障只是他们身体上的一个特点,而并非他们全部的标签。希望视障朋友能通过培训和学习掌握更多生活和职业技能,而社会公众也能打破“盲”想,对盲人少些偏见、多点体谅。

对失明人士来说,进行生活重建培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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采访&撰文|曦公子 摄影|杨青风

剪辑|王俊晨 锐图工作室

编辑|周维 运营|刘昕烨 吝如雨 刑楚凡

出品|腾讯新闻 萤火计划 #当事人@你#